• 艺术家的童年

    2009-11-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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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艺术家的童年
    文_柯勇


    1977年5月31日《人民日报》第二版刊登过这样一张照片,照片的焦点是一个正在作画的小男孩,周围有许多小朋友在观看,摄影师很好的捕捉到了小画家身后一个小女孩啧啧羡慕的神情,图片说明这样写道:
    北京市灯市口小学一年纪学生刘忠画了一副《热烈祝贺华国锋同志任中共中央主席、中央军委主席》的画,表达了新一代对华主席的深厚感情。这幅画已被入选一九七七年全国美术作品展览。
    那一年,刘中还不到十岁,但他开始画画已经有三年了,有着一颗闪闪红星的军绿色帆布帽是他的最爱。翻看刘中小时候的相册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,多么快乐的童年,不论是举起右手宣誓时,还是拿起毛笔时,小画家都是昂着头,目光澄澈,阳光打在脸上,像一朵向日葵。
    许多年之后,刘中给自己一副关于向日葵的作品取名《含》,画面上是被无数绿叶包裹着的黄色圆盘,像一轮初升太阳喷薄欲出。

    阿基里斯与龟
    我见到刘中的时候,他已经40岁了,他翻开儿时的相册给我看,其中还包括剪报,从5岁起就不间断有报纸杂志关于自己的报道,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好玩的个人相册了,几乎囊括了刘中从出生到中年这段时间的所有零星记忆,这背后是一对画家夫妇对于儿子点滴成长热切注视的目光。
    在这本类似相册的印刷品中,我看到了带着红领巾的刘中与侯宝林先生一起的留影,在另一张照片上,小刘中坐在艾青夫妇的中间,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老诗人晚年的照片,艾青夫人挽着刘中的手,面目慈祥,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右边的老爷爷刚刚经历过一场怎样浩劫。
    刘中回忆自己当年的邻居范曾时讲述了这样一个小插曲:
    小时候范曾叔叔为我造像,他画完后问我像不像,我答:“不像,太老了!”
    “儿童的憧憬就是一心想要长大,而成人后,却对童年一去不复返黯然神伤,从艺35年让我懂得作品中的童心不泯是如此珍贵”,刘中在自己40岁的时候写下了这样的句子。
    我们坐在农业展览馆附近隆博广场二楼的福楼法式餐厅,他工作的地方中国美协就在隔壁,第一印象是对面这位中年画家与北野武电影《阿基里斯与龟》里的男演员太像了,刘中4岁时的作品《北京饭店夜景》就获得过“全国少儿绘画比赛”一等奖,这也与电影中画家小时候的经历很相似,影片中的小画家自小就得到过日本著名画家的称赞和鼓励,还送了他一顶画家的帽子,这顶帽子北野武到老都舍不得摘掉。
    北野武的电影讲述了一个从小受艺术召唤的画家的一生,少年、中年、老年,在喜剧情节背后,是无尽的悲凉。结束的时候,满身绷带的老年画家(北野武饰演)依然不忘自己艺术家的做派,将一个捡来的可乐罐标上20万日元。
    一生碌碌无为的艺术家,最后一个艺术品也注定是无人买单的,也许只有一个人还记得他,那就是已经与自己离婚的妻子,收留了这个境况凄凉的老人。
    有人说这个结尾太过温情而消解了整个影片的力量,我却很喜欢这个结尾,艺术真的那么重要么?
    在与刘中聊天的过程中,电影中的一幕幕总是挥之不去,我常常拿刘中与影片中的艺术家对比,刘中是幸运的,少年时代是祖国的花朵,青年时代有机会去法国留学,中年时更是将自己的作品带到了威尼斯双年展上,朋友对他说,“一个人35年一直坚持做一件事实在很难,你却做到了。”

    和动物说话的机器
    刘中三岁以前的童年时光是在陕西农村度过的,黄土坡,会捏面人的奶奶和她那满是老茧的手,田野里的动物给了他生命最初的记忆,四岁时被父母接回北京,对一切充满了好奇,于是脑海里里便留下了“妈妈给我很大的纸,爸爸给我很多的墨。”
    动物在刘中后来的创作过程中成为了一个永恒的主题,他说,“我偏爱画野生动物,因为他们心属自然,心归自然,在它们面前,人类显得多么物质、无奈与无助。”
    1979年,10岁的刘中创作了《我发明了和动物说话的机器》,并在中国美术馆展出,展出现场无数的小朋友拿着小本子在一旁写生。那时候,刘中与两外三位小朋友亚妮、阿西、卜桦一起被媒体称为“画坛神童”,接着是报纸杂志铺天盖地的报道。
    我好奇这样一个“画坛神童”为什么没有走上职业画家的道路,“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画画,绘画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,但是你不能因为画画而不去幼儿园,也不能因为你画画就不去上小学,大了以后你也不能因为画画而不去工作。”
    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时候,朋友把他介绍到广告公司,“画坛神童”摇身一变成了北京中亚广告公司艺术总监,这个工作让刘中很满意,他认为自己的创意能力并不比别人差,而这个职业既能谋生,又能发挥特长,当时没有电脑,很多人不会画,而自己会画,只要手跟得上,又有创意,就能生存得很好。
    1992年,刚参加工作的刘中就成为赛特的顾客了,当时的赛特是北京最高档的一家购物中心。
    当生存不再成为问题,刘中决定继续学画,后来去法国留学,上午去学院上课,下午学法语,晚上还要回家创作,那时候似乎从来没有过整块的时间用来画画。
    后来他总结,“作为一个画家,不能闭门造车,也不能只顾自己,你要照顾这个社会,社会需要你做一些除了画画之外你能做的事情,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情,我想在很多职业画家里头,他们可能是因为没有这种机会,如果有他们也不会拒绝的。比如帮一个孩子看看画,或者帮哪个产品出出主意,看看画面、构图、色彩应该怎么弄,我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,所以就习惯了。”

    服务画家的画家
    为什么没有去学院当老师?这也是我好奇的一点。
    “我始终坚信一点,绘画这个东西,老师教的是技法,其实技法也不是教出来的,跟学英语一样,这个方法谁都会,你说英语能自学吗,当然能,而且很多自学出来的比在学院里学的还要好,只要感兴趣,只要热爱,就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    刘中觉得去学院当老师有点误人子弟,“这东西也甭教了,都十八九岁的成年人了,你还教别人什么呀,真要有天分别人自己都能成。”
    94年去法国留学的时候,别人问他都画这么好了,还考我们学校来干嘛呀,刘中解释说自己对西方当代美术现状了解不够,后来破格录取,一年便拿下了硕士。
    刘中对中国的美术教育体制一直耿耿于怀,当年就是因为英语考试不及格被中央美院拒之门外,“你看现在活跃在中国当代的60岁左右的艺术家,无论是中央美院哪个系毕业的研究生,他们当时都没有考英语的,包括陈丹青,都是破格进去的,那是很科学的。”
    小时候与父母一起在家里画同一个静物,画着画着突然听见小刘中哭了,父母十分纳闷,后来问他的时候,刘中说说:“我画得没你们好。”
    刘中如今最爱做的事儿只有两件,一件是陪一岁半的儿子玩儿,另一件才是画画。他告诉我,“孩子对自己是有要求的,基础的培训是循序渐进、自然而然的,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,你给他点一点,他不就画好了吗?”
    刘中如今在中国美协工作,白天服务画家,晚上服务自我,“我觉得白天要入世,晚上是出世,没有入世就不可能有出世,小时候与好朋友阿西还去餐厅打工的经历让我印象深刻,这比几个特教老师天天给你灌输强多了,生活就是知识。”
    刘中的画给人感觉很舒服,没有798艺术区那些当代艺术作品那种紧张感,作为中国第一位进入威尼斯双年展的水墨画画家,刘中已经享有了很高的知名度,但至今一直没有签约一家固定的画廊,“我现在有稳定收入,另外我对物质上的要求也不高,所以说也没有那么迫切,这样其实是最好的。”
    他佩服像吴冠中先生一样的艺术家,“第一是他的激情,对艺术的执着,不是说他的线条一定高过谁,也不是说他的构图多么绝,色彩能超过西方吗,也不是,它是综合的,体现了一个艺术家的真诚;还有一点是他对于物质生活的淡漠,这么多年一直住在那个小房子里。”他偷偷告诉我,其实吴冠中在离家不远处还有一栋别墅,可他从来没去住过。

    在奥运个展时的画册里,刘中写下了一句话:用一颗带有挫败感的心去行感恩之路,会使人更加虔诚与坚毅。
    刘中时常想起童年时候的事儿,“少儿时期成为画坛神童或许是幸运的,或许是不幸的;18岁那年因英语差几分被拒之中央美院大门之外是不幸的,又或许是幸运的;真正值得庆幸的是我一直不停地画画——用手、用眼、用心画”。
    里尔克说过,就算你什么都失去的时候,至少还拥有童年。
    我想,刘中的幸运要感谢那个时代,向阳花一样的童年,他们才是祖国真正的花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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